前段时间，一个老媒体人准备退休，攥着记者证不舍得交。干了一辈子新闻，临到退休就想留下记者证有个念想，这个心情可以理解。其实，比这个念想更重要的是，可以在新闻媒体退休，远比记者证的这个念想更珍贵、更实际。应该说，这是好福气！
与我同时期入新闻这一行的好多人早就转行了，至今还在新闻媒体熬的，可谓凤毛麟角。其中一个已经熬得没脾气了，一个月到手只有两三千块钱，而且这种状态已经持续几年了。这个数说出来，肯定很多人不信，风风光光，出入体面，就这么点工资？
这还真不是瞎说的，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。可能有人说，记者认识人多，油水外快多啊。新闻媒体广告都直线下滑，记者哪里还有什么油水和外快？
现在人人都是传播源，商家的账早算明白了，找媒体找记者宣传，不如自己开个账号，投广告那个钱买流量，还可以精准推送，效果立竿见影。请记者？请记者发一篇报道，打开链接一看，阅读量标着二三十万，那数字是真是假，问都不敢深问。
商家要的是成交量、转化率，最好是宣传一出，门店挤满人，成交量蹭蹭地涨。记者给的是稿子、是版面、是那种“我写完了就算完事”的习惯，不会去管效果转化的。这就把商家教得更聪明了，要么就绕开媒体宣传，要么就自己下场开自媒体账号做IP。
既然记者的工资这么低，为什么不辞职呢？因为我是前几年干过新闻媒体的总编辑、副社长之后“裸辞”的，还算清楚其中的缘由。为什么不辞职，其实我也纠结了很久，真要掰扯起来，核心也就是三层，求稳，要面子，再加上恐惧。
求稳的心态，大家都有，谁也不想离开“舒适圈”，去探究未知的风险。新闻媒体工资再低，月月还是会有。前几年我从媒体辞职，打算拉着还在媒体工作的师弟一块儿创业，虽然他嘴上说得热火朝天，弦却始终绷着，不敢动。就像温水里煮着的那只蛙，水还没沸，腿就软了。万一干不起来呢？每个月那两三千是个保底、是个念想，是个“至少还有口饭吃”的底线。就这么一年拖一年，不敢想别的出路。
再就是记者的面子。记者毕竟还是记者，出门办事，别人总要客气三分，至于这个客气是给个人的，还是给那个身份的？说不清。真要说得扎心一点，那就是给记者这个身份的。那份客气，攥在手里，总归是暖的。真辞了职，谁还拿你当回事？一个普通人，说话没人听，办事没人理，那种落差感，不经过一段时间，是适应不了的。
还有就是怕，担心换了赛道发现自己啥也不是。写稿子、拍视频、做设计，那是媒体的活儿。新闻媒体是单向输出的，报道一发，任务完成，不用管后面的事。真扔到市场上、扔到自媒体那片海里，那就要见真章了，人家不会再碍于记者的身份，该不满意的就是不满意，该挑刺的就要挑刺，甚至该骂人的会骂人。自媒体更是贴身肉搏，只看数据、流量、转化，那套拳法，记者真没练过。可能做个自媒体账号，流量连小区大妈跳舞的视频都比不过。
既然不敢动，工资低点就低点吧，于是就这么趴着。趴到什么时候呢？趴到媒体单位不想要你的时候。
为什么这么说？现在新闻媒体也面临着困境，尤其是事业单位转国企之后，那是“自谋出路”的，而且有经营指标，营收越来越难，就会想尽办法降本增效，降本从哪里降，瞄来瞄去可以从人工上降，一是降薪，二是裁员。
降薪的事，已经干了。
说到裁员，最危险的其实是工作多年、上不上下不下的老员工，干的工作也不是不可替代的高科技之类，用工成本高，资历老还不好调摆，那就一次性补偿扫地出门，单位离了谁都能转，现在年轻人、大学生有的是，用完了换一批，无非就是对新员工多培训，新员工工资低，用完了不续签合同，或者直接开掉，赔偿还低。这不就变成恶性循环了吗，那不是你操心的事。这是企业的运行逻辑。
这种境况之下，求稳，就不一定有稳了。想在新闻单位退休，就更悬了。早些年有编制的，稳稳当当，单位动不了。那些合同工呢，就这么等着耗着，哪天单位熬不住了，捞笔补偿走人。
现在能在新闻单位退休的，都是些什么人？都是早年间吃过红利的老媒体人，甚至很多都是带着事业编制、熬到了高级职称的，退休工资按职称走，退休生活那才是体体面面。这些人，退一个少一个。再往后看，正当年的编辑记者，想在新闻单位干到退休？别着急想这些，再去看看我前面说的。
新闻行业，曾经给过一些人光荣与梦想，也给过一些人安稳与退路，可对于今天还在里面熬着的大多数人来说，它既给不了体面的现在，也给不了确定的将来。被时代的潮水裹挟前行，这个行业，已经没有那么多“退路”可走了。
一代人的职业终结，不是以退休证为标志，而是以行业的萎缩、身份的消解、理想的磨损，一点一点完成的。以后对新闻行业来说，除了行业本身的流动性大等因素，干到退休，可能是个稀缺词了。更何况，还有个延迟退休的问题。
不记得是哪位名人说的，“第一份工作是记者，是一件幸福的事。”非常幸福我干了十几年记者，还幸运地走到了职业的顶峰。虽然离开新闻媒体已有几年了，一直在关注媒体行业。现在媒体的日子不好过，记者的日子不够过，那你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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