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9年“最冷”春节档，还是来了。史上最长春节假期里，发行方和影院忙得脚不沾地，最终票房定格在57.52亿元。这个数字单看不算难看，但横向对比就露了怯——基本与2018年持平，也是2022年春节档票房“三连涨”后，首次掉头向下。

最直观的感受是：亮点寥寥，现象级爆款彻底缺席。这份“冷”意，连我们编辑部都能直接感受到。往年开工第一天，春节档电影必是热门聊天话题，今年一聊才发现，大家竟然都没怎么进影院；少数看了的同事，评价也出奇一致：“还可以。”

没烂片，口碑全是“还可以”，但市场就是没溅起水花。这届观众，怎么突然变得这么“佛系”了？我们先从今年的春节档影片，一个个说起。

今年春节档：片片及格，却无爆款

今年春节档唯一的赢家，毫无疑问是《飞驰人生3》。在春节档的赛道上，韩寒几乎是独自飞驰——从2021年起，每年春节档基本都会诞生2部20亿级电影（2022年除外），当年亚军《这个杀手不太冷静》也有14亿，而今年的亚军《惊蛰无声》，票房仅8亿，还不到《飞驰人生3》的零头。

《飞驰人生3》的独赢，赛前没人预料到，但看完影片又觉得情理之中。系列IP基本盘够硬，两年前的《飞驰人生2》就拿下24亿；沈腾晋升首位400亿影帝，票房号召力毋庸置疑；更关键的是，韩寒精准踩中了观众爽点——避开不擅长的女性角色和情感戏，压缩喜剧戏份，把赛车戏加到足足40分钟，导演拍得爽，观众看得也爽。

有人用电影圆赛车梦，也有人用电影圆功夫梦——袁和平的《镖人》，是今年春节档最大的“意外之喜”。上映前，它是最让人担心的作品：男主吴京舆论缠身，原定女主被换、戏份紧急重拍，导演袁和平此前两部长片评分加起来才9.9，上一部春节档武侠片《侠之大者》仅豆瓣5分，怎么看都难出圈。

但春节档落幕，《镖人》成了档期内唯一“逆跌”的影片。它印证了春节档的铁律：只有口碑能逆转票房，只有质量能逆转口碑。在AI和五毛特效泛滥的当下，81岁的袁和平带队，让武侠片回归硬桥硬马，十八般兵器轮番亮相，招式贴合人物性格，功夫迷几乎挑不出毛病，甚至让观众原谅了吴京的舆论争议。

《镖人》里，最大的赢家是临时补拍的女主陈丽君，十几天完成所有戏份，表现让人眼前一亮；最大的输家则是孟鹤堂，一半观众把他认成肖央，另一半以为他是魏翔，彻底“脸盲式隐身”。对片方来说，这样的成绩虽未达预期，但在开局不利的情况下，已是意外之喜——至少证明，武侠片仍有可为。至于续集，就得看原著作者许先哲了，毕竟原著剧情已被拍尽。

接下来是张艺谋的《惊蛰无声》。老谋子擅长的“老戏骨”营销席卷短视频，但这次没有老戏骨压阵，挑大梁的都是年轻演员，两位男主粉丝还为番位小撕了一场，最后却发现大可不必——电影扑了。

平心而论，影片并非毫无亮点：张艺谋把深圳拍出了赛博朋克的冷峻感，朱一龙对受胁迫角色的心理刻画十分到位，在科普国安知识和现代间谍手段上，也做到了形式创新。但这些优点，在整体的平庸面前，更像是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”的安慰。核心问题只有一个：太无聊了。

作为悬疑片，剧情略显“降智”：间谍在戒备森严的国安眼皮底下接头，居然靠垃圾桶翻手机、帽子里喷涂层，彻底破坏了隐秘战线的氛围；最关键的反转来得猝不及防，像张艺谋拿着对讲机提醒观众“这里有反转”，毫无悬念感可言。

成龙的《熊猫计划之部落奇遇记》，是春节档唯一的合家欢喜剧。成龙、马丽、乔杉坐镇，动作、喜剧、熊猫元素一应俱全，类型比胖东来的货还全，最终却只打了个酱油。如果说其他影片只是偏科，这部就是明显有扣分项：服化道和特效简陋，剧情过于胡闹。

看成龙近年的作品就知道，《英伦对决》《捕风追影》只是例外，《熊猫计划》这样的水准才是常态。70岁的成龙还能站上大银幕，本身就是奇迹，其他方面，实在不必过多苛求。

如果说《熊猫计划》失之简陋，《星河入梦》就是过于沉溺形式。影片用138万帧特效，构建了15种截然不同的梦境，从赛博废土到东方水墨武侠，视觉冲击力拉满，但对普通观众来说，就像一顿只能拍照、不能管饱的“漂亮饭”。频繁切换的梦境把故事拆得稀碎，AI伦理、意识永生的主题门槛过高，在春节档这样的合家欢场景里，很容易让观众看得云里雾里。换个档期或许有机会以小博大，也可能死得更惨。

《夜王》的困境，则在于语言和文化壁垒。《毒舌大状》之后，黄子华成了粤语地区的票房保证，但离开华南，他的优势就荡然无存——充满机锋的粤语段子，翻译成普通话后很容易“哑火”。在广东、广西及港澳地区，《夜王》上座率一度超过《飞驰人生3》，但越过长江，就只能屈居深夜档，最终票房仅7200万。

哦对，还有一部不能漏——《熊出没》。流水的真人电影，铁打的《熊出没》，每年都稳如泰山。在春节档这个“事故多发地”，它独占一条安全通道，不用争不用抢，稳稳拿下属于自己的受众，没什么可多说的，就是稳。

盘点下来不难发现，今年春节档的电影质量并不算烂，甚至工业水准比往年还要“内卷”，但观众就是“不买账”。问题到底出在哪？

“冷”的真相：合家欢缺失，新娱乐分流

电影本身都“还可以”，春节档却依旧遇冷，最浅显的原因的是：合家欢影片太少了。

回头看今年的参赛选手：《惊蛰无声》题材严肃，《镖人》的砍头断肢桥段会吓到小孩，《星河入梦》的科幻概念拉高观影门槛，《夜王》的尺度不宜全家观看……一轮筛选下来，能拉着全家老小一起看的，只剩《飞驰人生3》《熊出没》《熊猫计划》三部。剩下的影片，除非口碑大爆，否则很难靠营销和明星效应，把观众拉进影院。

经过几年春节档“踩雷”洗礼，观众早已学聪明了。以前是大年初一争先恐后去影院试水，现在是先在饭桌上听侄女外甥的“第一波影评”，再决定要不要去。这种观望态度，直接反映在数据上：今年大年初一预售票房，是近五年最低，甚至不到去年的60%。

而拼凑感强烈的《熊猫计划》，在假期第一天就迅速遇冷，《飞驰人生3》和《熊出没》自然成了院线唯二的赢家。前者在票房榜上断崖式领跑，后者一如既往地成为带娃家庭的首选——两者都是老少皆宜的春节特供，都是有稳定基本盘的口碑续作，都是“带着家人看，至少不会出错”的选择。

靠着“稳”，两部影片迅速形成虹吸效应：观众怕踩雷，优先选它们；影院要盈利，倾向于给它们多排片。如此循环，最终造成了“旱的旱死，涝的涝死”的局面——《飞驰人生3》拿下大盘一半以上的票房，而《惊蛰无声》《星河入梦》等影片的非黄金场上座寥寥，排片被一压再压。

表面上看，这是《飞驰人生3》的赢者通吃，但回顾往年就会发现：只有双雄争霸，春节档整体才能被激活。2023年《满江红》与《流浪地球2》、2024年《热辣滚烫》与《飞驰人生2》，哪怕某部影片大杀四方，另一部也能悄悄赚得盆满钵满。碰撞才能激发话题，讨论才能带动观影。

而今年，扛旗的《飞驰人生3》，最大的优势只是“不出错”。面对这个质量尚可、却索然无味的春节档，很多家庭的选择，从“二选一”直接变成了“不看”——毕竟，观众早有别的去处了。

今年元旦一过，头部公司的“短剧春节档”就已启动宣发，持续到3月初，几千部短剧、漫剧倾巢而出，不少还限时免费。像《十八岁太奶奶驾到，重整家族荣耀》这样的贺岁短剧，甚至能创下3天播放量破10亿的成绩。

短剧固然取代不了院线的视听体验，但对春节碎片化时间的“挤出效应”不容忽视。尤其是对下沉用户——他们既是春节观影的主力，也是短剧消费的主力，短剧的快节奏、高反转，消磨了他们花几十块钱、在影院正襟危坐2小时的耐性。与其挤在影院看一部中规中矩的片子，不如在家嗑着瓜子，感受几分钟一次的情节冲击。

除了短剧，文旅的爆发也分流了大量观众。今年9天的“史上最长春节假”，给家庭旅行留足了空间。在消费券和补贴的带动下，今年春节近6亿假日游客人数、8000多亿出游开销，均创下历史新高。当开车去万达看电影，变成自驾去福州看风景；当游子的返乡观影，变成父母的反向旅游，看电影，自然要给看风景让位。

不是衰退，而是回归：选择权终于回到观众手里

曾几何时，拖家带口去影院，用大银幕托管家人几小时，被定义为春节“新年俗”。但我们忘了，年夜饭可以是预制菜，放鞭炮可以被取消，这个2013年才初步建立的“新年俗”，本就没有那么坚固。

一旦院线阵容满足不了观众不断拉高的期待，一旦家庭在假期找到了更有吸引力的文娱方式，春节档被分流，就是情理之中的事。某种程度上，这不是电影的退场，而是娱乐供给的扩容——当短剧、旅行、线下体验同时存在，春节档不再是文娱消费的“唯一出口”，它只是选项之一。

所谓“新年俗”，从来不是被规定出来的，它只是某个阶段里，最能制造热闹、最易形成共识，也最能让一家人聚在一起的方式。当更有吸引力的选择出现，旧的仪式感自然会松动。

所以，今年春节档的“冷”，未必是衰退，而是回归——当娱乐选项足够丰富，选择权，终于回到了观众自己手里。这个“最冷”春节档，不冤。